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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知北游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2 id="b022">知北游</h2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宣颖、刘凤苞认为，此篇无非是把大道的特点归结为一个“无”字。在本文作者看来，大道虽然无所不在，凡昭昭可见的事物，大至天地，小如蝼蚁、稊稗、瓦甓、屎溺等等，都在它的包举之内，但它本身却绝对虚无，至明者不能见其形，至聪者不能审其声，至智者不可定其是非，至辩者不能论其贵贱，而只有如无为谓那样忘其知，然后可以悟其真，只有像狂屈那样忘其言，然后可以与其相似，否则便落形迹，便非真道。故文章开端，就以知者北游寄寓返虚还原之意，而篇末以无言、无为归到“无”字之上。由此可见，庄子所谓的“道”是玄虚不可捉摸的，充满了神秘主义的色彩。</p>
<p>知北游于元水之上<sup>①</sup>
 ，登隐弅之丘<sup>②</sup>
 ，而适遭无为谓焉<sup>③</sup>
 。知谓无为谓曰：“予欲有问乎若：何思何虑则知道？何处何服则安道<sup>④</sup>
 ？何从何道则得道<sup>⑤</sup>
 ？”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，非不答，不知答也。</p>
<p>知不得问，反于白水之南<sup>⑥</sup>
 ，登狐阕之上<sup>⑦</sup>
 ，而睹狂屈焉<sup>⑧</sup>
 。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<sup>⑨</sup>
 。狂屈曰：“唉<sup>⑩</sup>
 ！予知之，将语若，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”</p>
<p>知不得问，反于帝宫，见黄帝而问焉。黄帝曰：“无思无虑始知道，无处无服始安道，无从无道始得道。”知问黄帝曰：“我与若知之，彼与彼不知也<sup>⑪</sup>
 ，其孰是邪？”黄帝曰：“彼无为谓真是也，狂屈似之<sup>⑫</sup>
 ；我与汝终不近也<sup>⑬</sup>
 。夫知者不言，言者不知，故圣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<sup>⑭</sup>
 ，德不可至<sup>⑮</sup>
 。仁可为也，义可亏也<sup>⑯</sup>
 ，礼相伪也<sup>⑰</sup>
 。故曰：‘失道而后德，失德而后仁，失仁而后义，失义而后礼。礼者，道之华而乱之首也<sup>⑱</sup>
 。’故曰：‘为道者日损，损之又损之，以至于无为，无为而无不为也。’今已为物也，欲复归根<sup>⑲</sup>
 ，不亦难乎！其易也，其唯大人乎<sup>⑳</sup>
 ！生也死之徒，死也生之始，孰知其纪<sup>(21)</sup>
 ！人之生，气之聚也；聚则为生，散则为死。若死生为徒，吾又何患<sup>(22)</sup>
 ！故万物一也，是其所美者为神奇，其所恶者为臭腐；臭腐复化为神奇，神奇复化为臭腐。故曰：‘通天下一气耳。’圣人故贵一。”知谓黄帝曰：“吾问无为谓，无为谓不应我，非不我应，不知应我也。吾问狂屈，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，非不我告，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问乎若，若知之，奚故不近？”黄帝曰：“彼其真是也<sup>(23)</sup>
 ，以其不知也；此其似之也<sup>(24)</sup>
 ，以其忘之也；予与若终不近也，以其知之也。”</p>
<p>狂屈闻之，以黄帝为知言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知：虚构的人名。元水：虚构的水名，比喻幽玄之境。元，通“玄”。上：当为“北”字之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隐弅（fèn）：虚构的丘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无为谓：虚构的人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处：居。服：行。安：习惯，引申为使符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何道：即“何从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白水：虚构的水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狐阕：虚构的丘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狂屈：虚构的人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之：此，代指上文“何思何虑则知道”三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唉：答应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彼与彼：指无为谓与狂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似之：接近于大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不近：未接近于大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致：招致，得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至：达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亏：亏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相：助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华：浮华，伪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归根：谓返归大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大人：指能体悟大道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纪：指生与死的终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患：忧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彼：指无为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此：指狂屈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知向北游历到元水的北面，登上隐弅山丘，刚好遇到了无为谓。知对无为谓说：“我想问一问你：怎样思索、怎样考虑才能了解道？如何居处、如何行事才能符合道？通过何种途径、何种方法才能获得道？”问了三次无为谓都不回答，不是不回答，而是不知道回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知得不到答案，就返回到白水的南面，登上狐阕山丘，看见了狂屈。知又用同样的问题问狂屈。狂屈说：“唉！我知道，将告诉你，可是当我想告诉你的时候，却忘记了要说的那些话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知得不到答案，就返回到帝宫，见到黄帝又问同样的问题。黄帝说：“不思索不考虑才能了解道，不居处不行事才能符合道，不用任何途径和方法才能获得道。”知问黄帝说：“我和你知道这些，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，四个人到底谁对呢？”黄帝说：“那个无为谓才是真正对的，狂屈接近于大道；我和你终究没有接近大道。知道的人不说出来，说出来的人就不知道，所以圣人推行不置一言的教育。大道不能靠言传而得到，至德不能借言语而达到。仁爱只能诱发人们的有为之心，义只能亏残全真的大道，礼只能助长虚伪的东西。所以说：‘失去道而后得到德，失去德而后得到仁，失去仁而后得到义，失去义而后得到礼。礼这个东西，是道的伪装和一切祸乱的根源。’所以说：‘从事道的人天天减损伪装的东西，不断地减损，以至达到无为，无为而后能无不为。’世人已经失去纯朴的真性，要想返归大道，不也是很难么！如果容易做到的话，那只有体悟大道的人啊！生就是意味着死，死就是意味着生的开始，谁能知道生与死的终极呢！人的生死，不过是气的一时聚散罢了；气聚合就得生，气消散就是死。如果死与生是一对亲密的朋友，我又何必忧虑呢！所以万物是没有什么差别的，世人都以生为神奇而赞美它，以死为臭腐而厌恶它；臭腐可以转化为神奇，神奇可以转化为臭腐。所以说：‘臭腐和神奇通为一气。’因此圣人很重视同一。”知对黄帝说：“我问无为谓，无为谓不回答我，不是不回答我，而是不知道要回答。我问狂屈，狂屈想告诉我而没有告诉我，不是不告诉我，而是想告诉却忘记了要说的话。现在我问你，你知道这些道理，为什么说没有接近大道呢？”黄帝说：“无为谓是真正对的，因为他不知道；狂屈接近于大道，因为他忘记了要说的话；我和你终究不能接近大道，是因为知道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狂屈听到后，认为黄帝的这番话是真正懂得大道的议论。</p>
<p>天地有大美而不言<sup>①</sup>
 ，四时有明法而不议<sup>②</sup>
 ，万物有成理而不说<sup>③</sup>
 。圣人者，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<sup>④</sup>
 。是故至人无为<sup>⑤</sup>
 ，大圣不作<sup>⑥</sup>
 ，观于天地之谓也。</p>
<p>今彼神明至精<sup>⑦</sup>
 ，与彼百化<sup>⑧</sup>
 ，物已死生方圆<sup>⑨</sup>
 ，莫知其根也，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<sup>⑩</sup>
 。六合为巨，未离其内；秋豪为小，待之成体。天下莫不沉浮，终身不故<sup>⑪</sup>
 ；阴阳四时运行，各得其序。惛然若亡而存<sup>⑫</sup>
 ，油然不形而神<sup>⑬</sup>
 ，万物畜而不知。此之谓本根<sup>⑭</sup>
 ，可以观于天矣<sup>⑮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美：指覆载万物的功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明法：谓四时变化的规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成理：谓万物生长的规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原：推原。达：通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无为：任其自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不作：无所造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今：当为“合”字之误。彼：指天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彼：指万物。百化：千变万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方圆：指万物的异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扁然：也作“翩然”，谓变化日新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不故：不守故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惛（hūn）然：恍惚幽昧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油然：流行变化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本根：即上文的“根”，指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天：指自然天道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天地有覆载万物的美德而不言说，四季有变化的规律而不议论，万物有生长的规律而不说明。所谓圣人，就是推原天地有功而不自夸的美德，就是通达万物自然生成的妙理。所以至人任其自为，圣人无所造作，只是效法天地自然无为之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天地神明精妙，与物一同千变万化，万物忽死忽生忽方忽圆，谁也不知道有一本根运化着它们，万物自古以来日新不息。天地四方虽大，却不能离开变化日新的自然之道；秋天的兽毫虽小，也必须依靠此道铸成形体。天下万物没有不随着天道一同升降消长的，它们终身都未尝死守故旧而一成不变；阴阳和春夏秋冬四时的运行，都秩序井然而无差错。大道恍惚幽昧而若有若无，流行变化而神妙莫测，万物莫不为其畜养而不知。这就叫做本根，可以由此效法自然的天道了。</p>
<p>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5.jpg" />
 缺问道乎被衣<sup>①</sup>
 ，被衣曰：“若正汝形<sup>②</sup>
 ，一汝视<sup>③</sup>
 ，天和将至<sup>④</sup>
 ；摄汝知<sup>⑤</sup>
 ，一汝度<sup>⑥</sup>
 ，神将来舍<sup>⑦</sup>
 。德将为汝美，道将为汝居<sup>⑧</sup>
 ，汝瞳焉如新生之犊<sup>⑨</sup>
 ，而无求其故<sup>⑩</sup>
 ！”</p>
<p>言未卒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5.jpg" />
 缺睡寐<sup>⑪</sup>
 。被衣大说<sup>⑫</sup>
 ，行歌而去之<sup>⑬</sup>
 ，曰：“形若槁骸，心若死灰，真其实知，不以故自持。媒媒晦晦<sup>⑭</sup>
 ，无心而不可与谋。彼何人哉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87.jpg" />
 缺：见《齐物论》篇注。被衣：即《应帝王》篇的“蒲衣子”，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若：你。正：端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一：集中。视：视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天和：谓性体冲和之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摄：收敛。引申为泯灭。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度：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舍：寄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居：住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瞳（tónɡ）焉：未有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故：故旧，即原来的“我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睡寐：入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说：通“悦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行歌：边走边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媒媒：晦而不明的样子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6.jpg" />
 缺向被衣问道，被衣说：“你应当端正你的形体，集中你的视线，就能使失去的冲和之气重新返回；泯灭你的智慧，集中你的心气，就能使失去的神明重新返回。德将会使你显出美好，道将成为你的游居之所，你将会像初生的小牛那样无知无识，不去追求或执持原来的‘我’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被衣的话还没说完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296.jpg" />
 缺就睡着了。被衣非常高兴，边走边唱地离开了他，说：“形体像枯槁的骸骨，内心如同死灰，他确实领会了我所讲道理的精神实质，不执持故我。混混沌沌，既然如此无心，我就不必再对他讲些什么了。他是何等顿悟大道的人啊！”</p>
<p>舜问乎丞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道可得而有乎？”曰：“汝身非汝有也，汝何得有夫道！”</p>
<p>舜曰：“吾身非吾有也，孰有之哉？”曰：“是天地之委形也<sup>②</sup>
 ；生非汝有<sup>③</sup>
 ，是天地之委和也<sup>④</sup>
 ；性命非汝有，是天地之委顺也；孙子非汝有<sup>⑤</sup>
 ，是天地之委蜕也<sup>⑥</sup>
 。故行不知所往，处不知所持<sup>⑦</sup>
 ，食不知所味。天地之强阳气也<sup>⑧</sup>
 ，又胡可得而有邪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丞：虚构的人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委：托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生：指自然性命。与下文的“性命”义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和：指由阴阳结聚而成的和顺之气。与下文的“顺”字义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孙子：当为“子孙”之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蜕：蜕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持：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强阳：犹“运动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舜问丞说：“道可以获得并占有吗？”回答说：“你的身体都不属于你，你怎么能占有道呢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舜说：“我的身体不属于我，那么属于谁呢？”回答说：“这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形体；生命不属你所有，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和顺之气；性命不属你所有，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自然之气；子孙不属你所有，这只是天地以蜕变的生机赋予你的结果。所以行动不知道去处，居住不知道操守，饮食不知道味道。你的形体不过是阴阳之气的一时凝聚罢了，又怎么能够获得并占有呢！”</p>
<p>孔子问于老聃曰：“今日晏间<sup>①</sup>
 ，敢问至道。”</p>
<p>老聃曰：“汝齐戒<sup>②</sup>
 ，疏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48.jpg" />
 而心<sup>③</sup>
 ，澡雪而精神<sup>④</sup>
 ，掊击而知<sup>⑤</sup>
 。夫道，窅然难言哉<sup>⑥</sup>
 ！将为汝言其崖略<sup>⑦</sup>
 。夫昭昭生于冥冥，有伦生于无形<sup>⑧</sup>
 ，精神生于道<sup>⑨</sup>
 ，形本生于精<sup>⑩</sup>
 ，而万物以形相生。故九窍者胎生<sup>⑪</sup>
 ，八窍者卵生<sup>⑫</sup>
 。其来无迹，其往无崖，无门无房，四达之皇皇也<sup>⑬</sup>
 。邀于此者<sup>⑭</sup>
 ，四肢彊<sup>⑮</sup>
 ，思虑恂达<sup>⑯</sup>
 ，耳目聪明；其用心不劳，其应物无方<sup>⑰</sup>
 。天不得不高，地不得不广，日月不得不行，万物不得不昌，此其道与！且夫博之不必知，辩之不必慧，圣人以断之矣<sup>⑱</sup>
 。若夫益之而不加益，损之而不加损者，圣人之所保也<sup>⑲</sup>
 。渊渊乎其若海<sup>⑳</sup>
 ，巍巍乎其终则复始也<sup>(21)</sup>
 ，运量万物而不匮<sup>(22)</sup>
 ，则君子之道，彼其外与！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<sup>(23)</sup>
 ，此其道与！中国有人焉<sup>(24)</sup>
 ，非阴非阳，处于天地之间，直且为人<sup>(25)</sup>
 ，将反于宗。自本观之，生者，喑醷物也<sup>(26)</sup>
 。虽有寿夭，相去几何？须臾之说也，奚足以为尧、桀之是非！果蓏有理<sup>(27)</sup>
 ，人伦虽难，所以相齿<sup>(28)</sup>
 。圣人遭之而不违<sup>(29)</sup>
 ，过之而不守。调而应之<sup>(30)</sup>
 ，德也；偶而应之<sup>(31)</sup>
 ，道也。帝之所兴，王之所起也。人生天地之间，若白驹之过郤<sup>(32)</sup>
 ，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<sup>(33)</sup>
 ，莫不出焉<sup>(34)</sup>
 ；油然漻然<sup>(35)</sup>
 ，莫不入焉<sup>(36)</sup>
 。已化而生，又化而死，生物哀之，人类悲之。解其天弢<sup>(37)</sup>
 ，堕其天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49.jpg" />
 <sup>(38)</sup>
 ，纷乎宛乎<sup>(39)</sup>
 ，魂魄将往，乃身从之，乃大归乎<sup>(40)</sup>
 ！不形之形，形之不形，是人之所同知也，非将至之所务也<sup>(41)</sup>
 ，此众人之所同论也。彼至则不论<sup>(42)</sup>
 ，论则不至；明见无值<sup>(43)</sup>
 ，辩不若默；道不可闻，闻不若塞<sup>(44)</sup>
 。此之谓大得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晏间：安闲。间，通“闲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齐：通“斋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疏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48.jpg" />
 （yuè）：疏通，疏浚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48.jpg" />
 ，当为“瀹”字之误。而：通“尔”，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澡雪：洗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掊击：抛弃。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窅（yǎo）然：幽深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崖略：大概的情形。崖，边际。略，大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有伦：指万物。无形：指造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精神：指大道暂时赋予给人体的一种神秘的意识活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形本：形质，形体。精：指一种构成性命的精微的物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九窍者胎生：指人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八窍者卵生：指禽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皇：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邀：通“徼”，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彊：通“强”，强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恂（xún）达：通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无方：没有拘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以：通“已”。断：抛弃。之：指博辩知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保：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渊渊：深广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巍巍：高大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运：运载。量：包涵。不匮：毫无遗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资：取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中国有人：谓至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直且：姑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喑醷（yīnyì）：气凝聚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果蓏（luǒ）：泛指瓜果。在树曰果，在地曰蓏。有理：指结瓜果先后、大小等生长之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齿：排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遭：遇到。之：指人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调：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偶：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2)白驹：即骏马。郤：通“隙”，缝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3)注然、勃然：皆是万物兴起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4)出：谓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5)油然、漻（liú）然：皆是万物消逝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6)入：谓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7)弢（tāo）：弓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8)堕：解脱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49.jpg" />
 （zhì）：通“帙”，书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9)纷乎宛乎：解脱变化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0)大归：谓精神与形体同归太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1)将至：指即将达到大道境界的人。务：追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2)彼：那。至：即“将至”，指即将达到大道境界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3)值：会遇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4)塞：塞耳不听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孔子问老聃说：“今天安闲无事，请问您什么是至道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老聃说：“你应当斋戒，疏通你的心灵，洗净你的精神，抛弃你的智慧。所谓道，幽深而难以言述啊！我将给你说说它的大概情形。昭明显著之物都是从幽暗中产生出来的，有伦有象的东西都是从无形中产生出来的，人的精神是从大道中产生出来的，形体是从精气中产生出来的，万物都是以形体蜕变转化而生的。所以人兽都是胎生，禽鱼都是卵生。大道来时没有形迹，去时不见边际，布满太虚之间，四通八达而宽广无限。顺应大道，就能四肢强健，思虑通达，耳聪目明；就能不花费心思而纯任自然，应接万物而没有偏执。天不得大道就不能成其高，地不得大道就不能成其广，日月不得大道就不能运行，万物不得大道就不能昌盛，这就是道啊！况且博学多识的人未必具有真知，能言善辩的人未必真有慧见，圣人已经抛弃这些了。像那增加它也不见多，减损它也不见少的大道，是圣人所保依的。它深广如大海，高大且周而复始地运行，运载包涵万物而毫无遗漏，那么君子的博、辩之道，不就在大道之外了吗！万物都向它求取资用而不能使它有所匮乏，这不就是真正的道吗！有得道之人，超然阴阳之外，处在天地之间，姑且存有人的形骸，他将要返游于天地万物产生之前的浑沌境界。从大道的方面来看，所谓人的生命，不过是气的凝聚而已。虽然有长寿与短命之分，又有多大差别呢？人的言论是一闪而过的，哪里值得把它作为区分尧、桀是非的标准呢！瓜果有生长之理，人伦虽然参差难齐，但如众齿排列也相去不远。圣人对于人伦不去违背，也不去留恋。调和而顺应它，就是德；偶合而顺应它，就是道。帝王就是凭借这种调应之德、偶应之道而兴起的。人生活在天地之间，就像骏马驰过缝隙，不过片刻的功夫罢了。万物勃然兴起，没有不出生的；万物自然消逝，没有不死亡的。已经变化而出生，又经变化而死去，活着的生物为同类逝去而哀伤，活着的人为同类死去而悲痛。其实人的死去，只不过是解除了自然的弓袋，毁弃了自然的束缚，纷纭宛转，精神先消逝，形体也随之而消失，这就是精神与形体同归于太虚啊！从没有生命变为有生命，又从有生命复归于没有生命，这是人所共知的，不是即将达到大道的人所追求的，但却是众人经常一同议论的问题。那即将达到大道的人是不议论的，议论的人就不会达到大道；明察的人是不能得道的，言辩不如静体默悟；大道是不可听说的，凭耳朵去听就不如堵塞耳朵。这就叫做最大的得道。”</p>
<p>东郭子问于庄子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所谓道，恶乎在？”庄子曰：“无所不在。”东郭子曰：“期而后可<sup>②</sup>
 ？”庄子曰：“在蝼蚁<sup>③</sup>
 。”曰：“何其下邪<sup>④</sup>
 ？”曰：“在稊稗<sup>⑤</sup>
 。”曰：“何其愈下邪？”曰：“在瓦甓<sup>⑥</sup>
 。”曰：“何其愈甚邪？”曰：“在屎溺<sup>⑦</sup>
 。”东郭子不应。</p>
<p>庄子曰：“夫子之问也，固不及质<sup>⑧</sup>
 。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<sup>⑨</sup>
 ，每下愈况<sup>⑩</sup>
 。汝唯莫必<sup>⑪</sup>
 ，无乎逃物。至道若是，大言亦然。周、遍、咸三者，异名同实，其指一也<sup>⑫</sup>
 。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<sup>⑬</sup>
 ，同合而论，无所终穷乎！尝相与无为乎！澹而静乎！漠而清乎！调而闲乎<sup>⑭</sup>
 ！寥已吾志<sup>⑮</sup>
 ，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，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，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；彷徨乎冯闳<sup>⑯</sup>
 ，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<sup>⑰</sup>
 。物物者与物无际<sup>⑱</sup>
 ，而物有际者，所谓物际者也；不际之际<sup>⑲</sup>
 ，际之不际者也。谓盈虚衰杀，彼为盈虚非盈虚<sup>⑳</sup>
 ，彼为衰杀非衰杀<sup>(21)</sup>
 ，彼为本末非本末，彼为积散非积散也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东郭子：即“东郭顺子”，住在东郭，故号东郭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期：通“奚”，何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蝼蚁：蝼蛄和蚂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下：谓卑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稊（tí）：一种形似稗的杂草，果实如小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甓（pì）：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溺（niào）：同“尿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固：本来。质：实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正获：官名，管理饮射之礼。监市：市场管理官。履：踩。狶（xī）：大猪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况：显明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必：拘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指：通“旨”，意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尝：试。无何有之宫：指虚无的道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调：调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寥：虚寂。已：同“矣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彷徨：逍遥自在的样子。冯闳（hónɡ）：虚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大知：指至道。穷：边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物物者：谓大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不际：不见涯际，没有涯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彼：指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衰：当为“裒”字之误。裒，聚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东郭子问庄子说：“所谓道，在哪里呢？”庄子说：“无所不在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更具体地说，道到底存在于哪些地方呢？”庄子说：“在蝼蛄和蚂蚁之中。”东郭子说：“为什么处在这么卑下的地方呢？”庄子说：“在稊稗草里面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怎么更卑下了呢？”庄子说：“在砖瓦之中。”东郭子说：“为什么卑下得更厉害呢？”庄子说：“在屎尿之中。”东郭子默不作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庄子说：“先生所问的，本来就没有涉及道的本质。正获向监市询问如何检查大猪的肥瘦时，得到的回答是越向下踩越明白。你不必仅仅拘限于某物，道是无处不在的。至道是这样，即使改用大言来说明也不过如此。周、遍、咸三个词，名称虽然不同，它们的意义却是相同的。试着一起去游历虚无的道境，让我们一同沉默无言，就不会有所穷尽了！试着一起顺应无为吧！淡泊而宁静啊！寂寞而清虚啊！调和而安闲啊！至此我的心志就显得很虚寂了，无往不去却不知去哪里，去了回来又不知停在哪里，我已在其间来来往往，而不知道哪里是终点。逍遥于虚旷之间、大道之中，而不知有所穷极。支配物的道与万物混同而没有涯际，而各物是有边际的，就是物的界限；大道存在于万物之中，似乎显得有涯际，其实是没有涯际的。说起盈虚衰杀，道能使万物有盈虚的变化，而自身却没有盈虚之别；能使万物有隆降的变化，而自身却没有隆降之变；能使万物有始终，而自身却没有始终；能使万物有聚散，而自身却没有聚散。”</p>
<p>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<sup>①</sup>
 。神农隐几阖户昼瞑<sup>②</sup>
 ，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<sup>③</sup>
 ，曰：“老龙死矣！”神农隐几拥杖而起，嚗然放杖而笑<sup>④</sup>
 ，曰：“天知予僻陋慢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0.jpg" />
 <sup>⑤</sup>
 ，故弃予而死。已矣，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<sup>⑥</sup>
 ！”</p>
<p>弇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1.jpg" />
 吊闻之<sup>⑦</sup>
 ，曰：“夫体道者，天下之君子所系焉<sup>⑧</sup>
 。今于道，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，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，又况夫体道者乎<sup>⑨</sup>
 ！视之无形，听之无声，于人之论者，谓之冥冥，所以论道而非道也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妸（ē）荷甘、神农、老龙吉：皆为作者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隐：依凭。几：几案，用以倚凭身体。阖户：关门。阖，合，闭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日中：中午。奓（zhà）：推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嚗（bó）然：放杖发出的声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天：对老师老龙吉的尊称。僻陋：鄙陋。慢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0.jpg" />
 （dàn）：驰纵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夫子：指老龙吉。发：启发。狂言：至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弇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1.jpg" />
 （yānɡānɡ）吊：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系：归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体道者：指体悟大道更全面的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妸荷甘和神农一同在老龙吉那里求学。神农靠着几案，大白天关起门睡觉，中午妸荷甘推开门进来说：“老龙吉死了！”神农靠着几案扶着拐杖站起来，又嘭的一声放下拐杖，笑着说：“先生知道我鄙陋放荡，所以弃我而死。完了，先生竟没有留下启发我的至言就死去了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弇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1.jpg" />
 吊听到后，说：“体悟大道的人，是天下君子所归依的人。现在老龙吉对于道，尚未得到秋毫末端的万分之一，还能知道收藏起狂言而死去，何况是体悟大道更全面的人呢！大道看起来没有形状，听起来没有声音，在人面前称呼大道为‘冥冥’，那么他所称呼的并不是道。”</p>
<p>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子知道乎？”无穷曰：“吾不知。”</p>
<p>又问乎无为<sup>②</sup>
 ，无为曰：“吾知道。”曰：“子之知道，亦有数乎<sup>③</sup>
 ？”曰：“有。”曰：“其数若何？”无为曰：“吾知道之可以贵，可以贱，可以约<sup>④</sup>
 ，可以散，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。”</p>
<p>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<sup>⑤</sup>
 ：“若是，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，孰是而孰非乎？”无始曰：“不知深矣，知之浅矣；弗知内矣，知之外矣。”于是泰清中而叹曰<sup>⑥</sup>
 ：“弗知乃知乎，知乃不知乎！孰知不知之知？”</p>
<p>无始曰：“道不可闻，闻而非也；道不可见，见而非也；道不可言，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<sup>⑦</sup>
 ！道不当名。”</p>
<p>无始曰：“有问道而应之者，不知道也；虽问道者，亦未闻道。道无问<sup>⑧</sup>
 ，问无应。无问问之，是问穷也<sup>⑨</sup>
 ；无应应之，是无内也。以无内待问穷<sup>⑩</sup>
 ，若是者，外不观乎宇宙，内不知乎大初<sup>⑪</sup>
 ，是以不过乎昆仑<sup>⑫</sup>
 ，不游乎太虚<sup>⑬</sup>
 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泰清、无穷：皆为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无为：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数：名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约：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之：此。无始：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中：当为“卬”字之误。卬，通“仰”，仰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形形：谓孕育万物。前“形”字，作动词，孕育，创造。后“形”字，指有形体的万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无问：谓无法相问，或不可相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穷：空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待：回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大初：大道的本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昆仑：在宇宙之外，比喻高远的境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太虚：又在昆仑之外，比喻虚寂的大道妙境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于是泰清问无穷说：“你了解道吗？”无穷说：“我不了解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泰清又问无为，无为说：“我了解道。”泰清说：“你所了解的道，也有名数吗？”无为说：“有。”泰清说：“它的名数是什么？”无为说：“我了解道可以在尊贵之处，可以在卑贱之处，可以集中，可以分散，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名数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泰清拿这些话来问无始说：“像这样的话，那么无穷的不了解与无为的了解，谁对谁错呢？”无始说：“不了解道才意味着道是十分玄深的，了解道就说明道是肤浅的；不了解道才意味着处在大道之内，了解道就说明处在大道之外了。”于是泰清仰天叹息说：“不了解便是了解啊！了解便是不了解啊！谁能知晓不用名数表现的了解呢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无始说：“道是不能听到的，听到的便不是道；道是不能看见的，看见的便不是道；道是不能言说的，说出来的便不是道。要知道能孕育出万物的道，它本身是没有形体的啊！道是没有名数的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无始说：“别人问道而给予应答的人，并不了解道；那问道的人，也是没有听说过道。道无法相问，问了也不须应答。无法问而去问道，这是空洞而无意义的询问；不须应答而去答，这是心中没有真道的表现。以无真道之心去回答那空洞的询问，像这样的人，对外不能观察宇宙的广大，对内不能了解大道的本原，因此便不可能超越昆仑之地，不能遨游于太虚之境。”</p>
<p>光曜问乎无有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夫子有乎<sup>②</sup>
 ，其无有乎<sup>③</sup>
 ？”光曜不得问，而孰视其状貌<sup>④</sup>
 ，窅然空然<sup>⑤</sup>
 ，终日视之而不见，听之而不闻，搏之而不得也<sup>⑥</sup>
 。</p>
<p>光曜曰：“至矣，其孰能至此乎！予能有无矣，而未能无无也；及为无有矣<sup>⑦</sup>
 ，何以至此哉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光曜（yào）、无有：皆为虚构的人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夫子：指无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其：还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孰视：仔细察看。孰，通“熟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窅（yǎo）然、空然：皆虚无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搏：触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无有：当为“无无”之误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光曜问无有说：“先生是有呢？还是无有呢？”光曜得不到回答，便仔细察看他的形状外貌，一副深远虚无的样子，整天看也看不见，听也听不到，摸也摸不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光曜说：“真是最高境界了，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！我能达到有无的地步，却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；等做到无无，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！”</p>
<p>大马之捶钩者<sup>①</sup>
 ，年八十矣，而不失豪芒<sup>②</sup>
 。大马曰：“子巧与<sup>③</sup>
 ，有道与？”</p>
<p>曰：“臣有守也<sup>④</sup>
 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，于物无视也，非钩无察也。是用之者，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<sup>⑤</sup>
 ，而况乎无不用者乎！物孰不资焉<sup>⑥</sup>
 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大马：官名，即大司马。捶钩者：为大司马锻制兵器的工匠。捶，锻打。钩，兵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失：差失。豪芒：比喻微小的差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巧：技巧，技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守：借为“道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假：凭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资：取资，依凭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为大司马锻制兵器的工匠，已经八十岁了，干起活来却没有丝毫的差失。大司马说：“你是凭借技术呢，还是由于有道呢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回答说：“我有道。我在二十岁时就喜欢锻制兵器，只专注于兵器而不旁视，对于别的东西就不去察看。我的锻打技术，是凭借着精神的凝聚不用才得以发挥作用的，何况我又领悟了以无用为无不用的大道呢！天下万物谁不资取于这大道啊！”</p>
<p>冉求问于仲尼曰：“未有天地可知邪？”仲尼曰：“可。古犹今也。”冉求失问而退<sup>①</sup>
 。明日复见，曰：“昔者吾问‘未有天地可知乎？’夫子曰：‘可。古犹今也。’昔日吾昭然，今日吾昧然，敢问何谓也？”仲尼曰：“昔之昭然也，神者先受之<sup>②</sup>
 ；今之昧然也，且又为不神者求邪！无古无今，无始无终。未有子孙而有子孙，可乎？”冉求未对。仲尼曰：“已矣，未应矣<sup>③</sup>
 ！不以生生死，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？皆有所一体<sup>④</sup>
 。有先天地生者物邪？物物者非物<sup>⑤</sup>
 ，物出不得先物也，犹其有物也<sup>⑥</sup>
 。犹其有物也，无已<sup>⑦</sup>
 。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，亦乃取于是者也<sup>⑧</sup>
 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失问：即失去复问之意，不想再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受：领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未：当为“末”字之误。末，勿，不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一体：即造化之自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物物者：指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犹：通“由”。其：指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已：停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是：指大道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冉求问孔子说：“天地没有产生之前的情形可以知道吗？”孔子说：“可以。古今都一样。”冉求没有再问，便告退了。第二天又见孔子，说：“昨天我问‘天地没有产生之前的情形可以知道吗？’先生说：‘可以。古今都一样。’昨天我还明白，今天我又糊涂了，请问这是为什么呢？”孔子说：“昨天你明白，是因为你以虚灵的心神先去领会；今天你糊涂，是因为你的心神又被思虑变得迷惑起来。没有古就没有今，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终结。没有子孙之前便有了子孙，可以吗？”冉求无以回答。孔子说：“算了，别回答了！不要因为活着就想让死的活过来，不要因为已死就想让活着的死去。死生有所依赖吗？它们都是依赖于自然之道而已。有先于天地就存在的东西，难道是物吗？道并不是物，万物的出生不得先于道，由于道的化育才有了天地万物。道化育出万物，于是物就生生不止。圣人无心爱物而其爱无穷，这是取法于大道的。”</p>
<p>颜渊问乎仲尼曰：“回尝闻诸夫子曰：‘无有所将<sup>①</sup>
 ，无有所迎。’回敢问其游<sup>②</sup>
 。”</p>
<p>仲尼曰：“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，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。与物化者，一不化者也。安化安不化<sup>③</sup>
 ？安与之相靡<sup>④</sup>
 ？必与之莫多<sup>⑤</sup>
 。狶韦氏之囿<sup>⑥</sup>
 、黄帝之圃、有虞氏之宫、汤武之室<sup>⑦</sup>
 。君子之人，若儒墨者师，故以是非相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0.jpg" />
 也<sup>⑧</sup>
 ，而况今之人乎！圣人处物不伤物。不伤物者，物亦不能伤也。唯无所伤者，为能与人相将迎<sup>⑨</sup>
 。山林与，皋壤与<sup>⑩</sup>
 ，使我欣欣然而乐与！乐未毕也<sup>⑪</sup>
 ，哀又继之。哀乐之来，吾不能御，其去弗能止。悲夫，世人直为物逆旅耳<sup>⑫</sup>
 ！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，能能而不能所不能<sup>⑬</sup>
 。无知无能者，固人之所不免也。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，岂不亦悲哉！至言去言，至为去为。齐知之所知，则浅矣<sup>⑭</sup>
 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将：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游：道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安：岂，有“岂所谓”的意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之：指万物。相靡：相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多：求多，求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狶（xī）韦氏：传说中的远古帝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囿、圃、宫、室：皆指帝王游居之所。由囿至室的次递狭窄，比喻人们的精神境界日趋狭隘卑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10.jpg" />
 （jī）：诋毁，攻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人：当为“之”字之误。之，指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皋壤：平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毕：毕结，结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物：指哀乐的来去。逆旅：旅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按，“能能”前原有“知”字，疑为衍文，今删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浅：浅陋，拙劣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颜渊问孔子说：“我曾听先生说：‘不要有所送，不要有所迎。’请问这其中的道理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孔子说：“古代的人，对外能与万物一同推移，而内心能保全自然天性；现在的人，内心不能保全天性，而对外又与万物相抵牾。对外与万物相推移的人，其内在的天性是始终不变的。何所谓化，何所谓不化？这种人怎么会跟万物相抵牾呢？一定无心求胜于物。狶韦氏的苑囿，黄帝的园圃，有虞氏的宫殿，汤武的宫室，可见人们的精神境界日趋狭隘卑下。身为君子，像儒家、墨家中的师辈，尚且以是非相诋毁，更何况现在的人呢！圣人与外物相处而不伤害外物。不伤害外物的人，外物也不能伤害他。只有无所伤害的人，才能与外物相送相迎。山林啊，平原啊，都使我十分快乐！快乐没有结束，悲哀又继之而来。悲哀与快乐的到来，我不能抗拒，它们要离去我也不能阻止。可悲啊，世俗之人只不过是哀乐随意寄住的旅舍罢了！人们只能知道他所能遇到的事物，而不能知道他所不能遇到的事物；只能做他所能做的事，而不能做他所不能做的事。有所不知，有所不能，这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，而世人却要去追求性分以外的知识，去做性分以外的事情，岂不是很可悲的吗？最好的言论是无言，最大的作为是无为。要以自己的所知去齐同天下之人，使之无所不知，这种做法就太浅陋了。”</p>
</body>
</html>
